第7章:市井藏身,初闻万象-《通幽异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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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货郎咂了咂嘴,摇摇头,“成色一般,还碎了,不值什么钱。”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了过来,想拿过去细看。

    黎渊却收回了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平静之下,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和背叛后的冰冷。“换一身你能拿出的、最破旧的麻布衣服,再要五个硬饼,一囊清水。”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货郎愣了一下,重新打量黎渊。眼前这人虽然狼狈不堪,气息奄奄,但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这个常年混迹市井、惯会察言观色的人,心里有些发毛。这不像是个普通的落魄乞丐。

    他犹豫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权衡。最终,贪婪还是占了上风。这碎玉虽然残破,但玉质尚可,打磨一下,或者镶个边,总能卖出价钱,远比几件破衣服和硬饼值钱。

    “成!”货郎一拍大腿,放下货担,从最底层翻腾起来。不多时,他拿出一套灰褐色、打着好几个补丁、散发着淡淡霉味和汗味的麻布衣裤,又用油纸包了五个黑乎乎、看起来能砸死狗的杂粮硬饼,最后解下自己腰间的一个旧皮囊,里面还有大半囊清水。

    “给,客官您验验。”货郎将东西递过来,眼睛却一直盯着黎渊手里的碎玉。

    黎渊接过衣服,入手粗糙厚重,补丁处的针脚歪歪扭扭。硬饼入手沉甸甸,冰冷坚硬。皮囊里的水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点了点头,将碎玉递了过去。

    交易完成。货郎喜滋滋地将碎玉揣进怀里,仿佛怕黎渊反悔,挑起担子,摇着拨浪鼓,快步走开了。

    黎渊抱着换来的东西,重新挪回那个相对僻静的墙角。他必须尽快换掉身上这身要命的道袍。这个过程同样痛苦而艰难。每一个抬臂、弯腰的动作,都让他疼得冷汗直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当他终于将那身散发着异味、但足够普通的麻布衣裤套在身上时,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将换下的破烂道袍团成一团,塞进了墙角一个老鼠洞里,用碎砖掩好。

    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生了重病的贫民。

    接下来,是食物和水。

    黎渊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颤抖着手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硬饼。饼子又干又硬,表面粗糙,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不太新鲜的粮食味道。他用力咬下一小口,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湿润,然后极其艰难地吞咽下去。粗糙的饼渣划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不适,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能量感。

    他吃得很慢,很小心,一边吃,一边小口啜饮皮囊里的清水。凉水入喉,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也让他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点点。一个硬饼吃完,他停了下来。虚弱的肠胃不能承受太多,他现在需要的是消化和吸收。

    体力恢复了一点点,至少,头晕眼花的症状减轻了些。

    黎渊将剩下的硬饼仔细包好,塞进怀里,皮囊也挂在腰间。他扶着墙壁,再次站了起来。目标——茶摊。

    在南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除了酒楼赌坊,就是这些散布在街边巷尾、价格低廉的茶摊。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都喜欢在这里歇脚,闲聊,吹牛,传播着京城里真真假假的各路消息。

    黎渊沿着街道,慢慢挪动着。他专挑人流量大、茶摊集中的地方走。终于,在一条相对宽阔、铺着青石板的街道旁,他看到了一个支着破旧布棚、摆着几张矮桌和条凳的茶摊。棚子下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些穿着短打、面容黝黑的力工、小贩,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落魄书生模样的人。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煮沸后的苦涩香气,混合着汗味、脚臭和旁边煎饼摊传来的油腻味道。

    黎渊低着头,挪到茶摊最角落、靠近棚柱的一张空条凳上坐下。这个位置既能听到大部分茶客的议论,又不太引人注目。他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波澜,茶摊老板——一个系着油腻围裙、满脸倦容的中年汉子,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继续用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

    “一碗最便宜的茶沫。”黎渊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这是他用碎玉换衣服和饼时,货郎找零的,放在桌上,声音依旧沙哑。

    老板走过来,收了铜板,不多时,端来一个粗陶大碗,里面是浑浊的、漂着几点茶梗的褐色液体,热气微弱。黎渊端起碗,凑到嘴边,借着碗的遮挡,目光低垂,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捕捉着棚子下的每一句交谈。

    起初都是一些琐碎的抱怨——米价又涨了,东家的工钱克扣得厉害,谁家婆娘跟人跑了……直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看起来像个落魄账房先生的中年人,抿了一口茶,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伙伴道:“听说了吗?前几日朝堂上,出了祥瑞!”

    同桌是个满脸麻子的货郎,闻言眼睛一亮:“祥瑞?啥祥瑞?快说说!”

    “天马!”账房先生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传播秘闻的兴奋,“九千岁亲自献上的,说是通体雪白,背生双翼,踏云而来,落在皇宫前的广场上,对着陛下嘶鸣了三声!满朝文武都看见了,说是千年不遇的吉兆,预示着咱大虞国运昌隆,陛下圣明!”

    “嚯!天马?真有这等神物?”货郎咂舌,“那陛下岂不是龙颜大悦?”

    “那还用说!”账房先生捋了捋稀疏的胡子,“陛下当场就下了旨意,要大赦天下,减免赋税,还要在城西修建‘天马祠’,供奉祥瑞呢!九千岁献瑞有功,听说赏赐丰厚得很!”

    旁边几桌的茶客也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附和。

    “天降祥瑞,这是好事啊!”

    “九千岁忠心可嘉,不愧是陛下的股肱之臣!”

    “有了天马庇佑,咱们的日子说不定也能好过点?”

    一片敬畏、赞叹、附和之声。

    黎渊端着粗陶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碗里浑浊的茶水映出他低垂的眼睑,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天马?背生双翼?踏云而来?

    他看到的,分明是一头被剥了皮、用粗糙手法缝合、体内塞满了稻草和符纸、又被强大怨魂强行驱动的死鹿!那所谓的“嘶鸣”,是怨魂在符咒催动下发出的、充满痛苦和怨毒的尖啸!那笼罩整个殿堂、扭曲了所有人认知的庞大幻术,此刻在这些市井小民的描述中,却成了确凿无疑的神迹!

    认知被篡改的力量,竟然如此恐怖。不仅朝堂衮衮诸公“看见”了天马,连这市井坊间的传言,也完全被扭曲后的“事实”所覆盖。无人质疑,无人深究,所有人都沉浸在“祥瑞降世”的虚幻喜悦之中。

    这就是“窃天计划”的冰山一角吗?通过篡改关键事件的集体认知,潜移默化地扭曲整个世界的“真实”?

    黎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就在这时,另一桌,两个穿着灰色短打、像是某个大户人家护院打扮的汉子,其中一人灌了一大口茶,抹了抹嘴,对同伴嘀咕道:“祥瑞是祥瑞,可最近京城周边,不太平也是真的。”

    “咋了?”同伴问。

    “阴魂道那帮杂碎,最近活动得有点频繁。”先开口的护院皱了皱眉,“前儿个,李家庄那边,听说丢了好几具刚下葬的尸体,坟都被刨了,现场阴气森森的,仵作去看,说是手法邪性,像是阴魂道炼尸的路子。官府贴了告示,让各乡各里晚上注意巡防呢。”

    “阴魂道?”同伴啐了一口,“这帮见不得光的东西,专干这种挖坟掘墓的缺德事!朝廷也不派高手剿了他们!”

    “剿?谈何容易。”护院摇摇头,“他们行踪诡秘,跟地老鼠似的,而且听说背后……水很深。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突然在京城周边这么活跃,总感觉有点不对劲,该不会跟最近出现的祥瑞有啥关系吧?”

    “能有啥关系?一正一邪,八竿子打不着!”同伴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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