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你知道VOC每年向海军部捐多少钱吗?用于‘舰队维护’。你知道多少海军将领退休后进入VOC董事会吗?你这是在捅马蜂窝,孩子。” “但这是真相。” “真相有很多种,”舰长说,“有方便说的真相,有不方便说的真相,有说了会丢工作的真相。你的属于第三种。” 最终,扬二世找到了一个变通方案。他将书稿拆成一系列“匿名通信”,以“一位在东方旅行多年的荷兰绅士”的名义,发表在阿姆斯特丹一份新创办的学术期刊上。编辑同意不透露作者身份——只要文章“足够谨慎,用学术语言”。 第一篇通信在1680年春天发表,题为《论热带地区农业系统的多样性及其经济价值》。表面上是农学论文,但仔细阅读会发现,它在论证强迫单一种植香料从长期看会破坏当地经济和生态。 反响微妙。莱顿大学的学者们感兴趣,VOC的董事们皱眉但不好公开反对——毕竟只是“学术讨论”。玛丽亚写信给堂兄:“母亲读了您的文章,她说‘用科学的外衣包裹政治的子弹,聪明’。” 扬二世继续写。第二篇关于贸易垄断对价格的影响,第三篇关于殖民地法律体系的比较。他建立了一个密码通信网络:通过中立国船只将手稿寄给阿姆斯特丹的编辑,笔名“尼德兰迪库斯”(意为“低地国人”)。 渐渐地,“尼德兰迪库斯的通信”成了知识圈内的话题。人们猜测作者是谁:是莱顿的教授?阿姆斯特丹的退休商人?还是VOC内部有良心的官员? 扬二世在航海日志的密写部分记录:“1682年4月,第三篇通信发表。VOC股价未受影响,但听说董事会内部有争论。小胜利。至少问题被提出了。” 在莱顿,卡特琳娜的“土地恢复计划”遇到了官僚主义的沼泽。 理论上,威廉三世执政支持的“国家重建基金”应该资助耐盐作物的推广。实际上,资金被层层截留:省议会要先支付公务员薪水,市镇政府要先修复市政厅和教堂,地方官员要先“评估可行性并收取管理费”。 卡特琳娜七十二岁了,走路需要拐杖,但精神依然锐利。她亲自去海牙,要求见执政的农业顾问。 接待她的是个年轻的秘书,礼貌但敷衍:“夫人,您的计划很有价值,但预算有限,我们需要优先考虑……更紧迫的项目。” “比如?” “比如加固堤坝,修复被战争破坏的水闸系统。” “没有可耕种的土地,堤坝保护什么?盐碱地吗?” 秘书尴尬地咳嗽:“流程需要时间,夫人。” 玛丽亚更直接。她在莱顿大学的教授晋升被搁置了,理由是她“过于专注于应用研究,缺乏理论贡献”。 “意思是我的研究太实用了,不够‘高雅’?”玛丽亚对母亲说。 “意思是你不像那些整天争论亚里士多德还是柏拉图更正确的哲学教授,”卡特琳娜讽刺地说,“你在帮助农民种土豆,这在他们看来不够……学术。” 但她们找到了另一种途径:通过扬叔叔的画。 扬画了一幅《土地与手》:前景是一双布满老茧的农民的手在播种,中景是刚刚返青的耐盐作物幼苗,远景是依然可见的战争废墟。画面下方加了一行小字:“复苏从每一粒种子开始。” 这幅画在阿姆斯特丹慈善拍卖会上以高价售出。买家是一位富有的寡妇,她的儿子在战争中阵亡。她将画捐赠给海牙议会,并要求将拍卖所得专门用于“战争受损土地的农业恢复”。 舆论压力下,资金终于拨付了一部分。不多,但足够在五个村庄建立示范农场。 “看,”卡特琳娜对玛丽亚说,“有时候艺术比报告更有力。” “也更有趣,”玛丽亚补充,“至少画比官僚文件好看。” 1683年,家族面临一个重大决定:是否投资新成立的“荷兰西印度公司”重组计划。 原来的西印度公司专注于奴隶贸易和美洲殖民地,但在与英国和法国的竞争中惨败,于1674年破产。现在一群阿姆斯特丹商人想重组它,专注于“更文明的贸易”:糖、烟草、皮毛,减少奴隶贸易的依赖。 卢卡斯叔叔的继任者——年轻的金融顾问范德贝赫——在家族会议上展示了计划书: “优势:美洲市场在增长,烟草需求上升,而且新公司章程承诺‘更人道的经营方式’。劣势:起步资金需求大,竞争激烈,而且……说实话,奴隶贸易依然是最赚钱的部分,只是他们答应‘逐步减少’。” 小威廉已经五十九岁,开始考虑退休。他把公司日常管理交给了儿子扬二世——如果儿子从海军退役的话。但扬二世还没决定。 “你祖父会怎么想?”卡特琳娜问小威廉。 “他会先计算风险,然后问道德成本,”小威廉回答,“但最终,他可能投资一小部分——为了多样化,也为了……影响力。如果我们成为股东,也许能在内部推动真正的改革。” 扬叔叔从艺术家的角度提出异议:“但‘更人道的奴隶贸易’就像‘更温柔的殴打’。本质没变。”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决定:信托基金投资百分之五的资产,小威廉的航运公司不直接参与,但可以签订运输合同——“保持距离,但保持联系”。 投资后不久,西印度公司的第一份报告传来。他们在苏里南的种植园“只”使用了“契约劳工和本地雇佣工”,奴隶比例“低于行业平均水平”。但附注里有一行小字:“契约劳工主要来自债务囚犯和战争俘虏,雇佣条件符合当地法律。” “当地法律允许每天工作十四小时,每周六天,”玛丽亚读着报告,声音冰冷,“而且‘契约’通常意味着十年不能离开,工资只够基本生存。这和奴隶制有什么区别?除了名字?” 小威廉叹气:“区别是,我们可以告诉自己‘我们在改进’。有时候,进步的衡量标准不是理想有多高,而是借口有多精致。” 1685年,法国发生了一件震动欧洲的事件:路易十四废除《南特敕令》,剥夺了法国新教徒的宗教自由。成千上万的胡格诺派教徒开始逃亡。 第(2/3)页